癡迷莎士比亞

文字: 周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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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莎士比亞逝世四百週年,世界各地都有莎劇上演。在曾經看過的莎劇演出中,印象最深之一是《癡迷莎士比亞》或譯為《一個人的莎士比亞》(Revel’s World of Shakespeare),由美國人Joseph Graves取材於個人生命經驗而自編自演的獨腳戲。
 
本劇20068月於北京人藝劇場首演後的次年,應邀至台灣大學視聽小劇場演出,至今仍於亞洲各地巡演不輟。舞台極簡,背景懸掛一本象徵莎士比亞鉅著的大書,也能將之取下而組合成桌子。長年在北京大學外國戲劇與電影研究所任藝術指導、帶領學生排演莎劇的Joseph Graves,透過此劇回顧他六歲在英國求學時遇見了日後影響自己一生的莎士比亞老師Revel,從此成了莎迷而後成為知名的莎劇演員並有機會在北大教莎劇。換言之,這是一齣關於莎劇導師的戲,也是關於莎士比亞這位導師的戲。
 
令人讚歎的是Joseph Graves在全劇八十分鐘一人分飾多角,層次分明、毫無冷場。角色包括了說書人Joe、六歲的Joe、父親Joe、熱情又古怪的莎劇老師Revel,遲暮而衰老的Revel及其殘障的兒子可憐的湯姆。劇情簡單明瞭,說書人Joe回顧他六歲時如何受到莎劇老師Revel的啟蒙與嚴格要求,一度想逃學而受到父親大Joe的勸導,重返教室後卻發現Revel不為人知的過往與家庭的破碎,一場車禍奪走了妻子生命也使可憐的湯姆終身殘障,多年後,當Joe已為人父人師,對於當年Revel的借酒澆愁與怪異行徑,有了更多體會,例如,一次上課喝得爛醉的Revel向班上的小屁孩們揭露了內心深處:
「你們這些小傢伙,也許有一天會長大,明白有個兒子是什麼感覺。夢想那孩子能有個美麗的聲音,在靈魂中渴望──不,是苦苦祈求某一天你的心意能透過語言施展魔法讓他開口說話,希望自己能提供的最美好的東西──你對最偉大的作家莎士比亞的知識──能夠由孩子完美的雙唇誦出,希望能聽到人類最偉大創造者的詩歌,從你唯一値得驕傲的創造物──你的兒子──的靈魂裡唱出。
……這輩子我只想給我兒子,我自己的兒子,朗讀莎士比亞劇本和詩歌,也希望有一天他能反過來讀給我聽。」
生命的意義在於傳承。多年後,成為人父的Joe終於明白這個道理。Joe的女兒名叫海麗。每天晚上聽爸爸朗誦莎士比亞作為搖籃曲而入睡的海麗在快滿四歲時,有一天忽然想朗誦一段莎翁給他聽,他頓時激動不已,難以形容自身的感動並承認「哭得像個多愁善感的傻瓜」。
 
一天,他去英國探望老師。Revel已變得蒼老,他的殘障兒子可憐的湯姆已經去世,他的聲音不復當年宏亮,但在風燭殘年之際,仍念念不忘莎士比亞。道別前,這位莎劇導師吐出了喜劇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的一段台詞送給Joe,或許也是包括這對師生在內的所有世代必須用一輩子來印證的話:
 
 格雷夫斯先生,千萬要記住:
全世界是一個舞臺,
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
他們都有下場的時候,也都有上場的時候。
一個人的一生中扮演著好幾個角色,
他的表演可以分為七個時期。
最初是嬰孩,在保姆的懷中啼哭嘔吐。
然後是背著書包、滿臉紅光的學童,
像蝸牛一樣慢騰騰地拖著腳步,
不情願地嗚咽著上學堂。
然後是情人,像爐灶一樣歎著氣,
寫了一首悲哀的詩歌詠著他戀人的眉毛。
然後是一個軍人,滿口發著古怪的誓,
鬍鬚長得像豹子一樣,愛惜著名譽,動不動就要打架,
在炮口上尋求著泡沫一樣的榮名。
然後是法官,胖胖圓圓的肚子塞滿了閹雞,
凜然的眼光,整潔的鬍鬚,
滿嘴都是格言和老生常談;
他這樣扮演他的角色。
第六個時期變成了精瘦、趿著拖鞋的龍鍾老叟,
鼻子上架著眼鏡,腰邊懸著錢袋;
他那年輕時候節省下來的長襪子套在他皺癟的小腿上顯得寬大異常;
他那朗朗的男子的口音又變成了孩子似的尖聲,
像是吹著風笛和哨子。終結著這段古怪多事的歷史的最後一場,
是孩提時代的再現,全然的遺忘,
沒有牙齒,沒有眼睛,沒有口味,沒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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