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把椅子劇團《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姐妹(和她們的Brother)》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圖片取自 四把椅子劇團 臉書)

時間:2015年5月7日,週四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原型:契訶夫《三姐妹》

編劇:簡莉穎

導演:許哲彬

演員:王世緯、王安琪、高若珊、竺定誼、林家麒、林子恆、呂馥伶、鄧名佑、彭若萱

     將原本十九世紀末的沙俄晚期時代氛圍,改寫為二十一世紀初當代台灣的社會狀態,從一個曾經輝煌過的廖家角度,描寫四個卡關的人生:守住老家的老處女大姐衍梅(王世緯飾)、婚姻瀕臨瓦解的二姐衍蘭(王安琪飾)、即將赴武漢工作的「尼特族」長男衍竹(竺定誼飾)、打著零工與從事文學創作的文青小妹衍菊(高若珊飾),他們都被生活現實(主要是經濟地)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這個改寫工程牽涉到語境、情境、風俗習慣、生活文化、社交禮儀、家庭觀念等內在結構的文化轉譯,而不只是人名、地名、術語的表面置換,整個已經脫胎換骨,並寫出了當代台灣六年級生至八年級生的某種茫然失措,卻只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緊守著所剩不多的小確幸。

     以客廳為最主要的對話空間,隨著人物的頻仍進出與劇情需要,留在客廳的在場角色的多寡與組成,都會締造出不同的對話氣氛,尤其若有外人在場,就得努力維持某種場面話的腔勢,只有家人在一起時,才比較有可能坦誠地面對彼此,並隨著劇情的演進越挖越深,到最後促成三姐妹的情緒衝突,那是已經積壓日久的爆裂,而且看不出有彌補的可能。就此而言,我覺得這個改寫直搗許多生活現實問題的核心痛點,戳破許多謊言與面具,相當殘酷、真實,也相當成功。

    傢俱及擺設呈現出台灣某種1980年代爆發戶式的風水美學,高級蘭花、達摩祖師雕像、剖開的水晶石、咬錢蛙(金蟾)、霸氣但已老舊鬆軟的沙發套組、大尺寸的電視螢幕(在戲裡主要用來唱卡啦OK,或者當作室內襯底音樂,以緩和緊張與尷尬的氣氛,維繫表面的平和與融洽)等,再加上慘白的燈光,仿照台灣某些透天厝的室內裝璜(多半是花大錢買現成的,多半只考慮風水,不考慮整體設計美感),所透發出來的一股濃郁的大而無當的庸俗偽雅風格,很有「台灣味」。

    服裝也積極地往深暗色系發展,大色塊、稍大尺寸、誇張墊肩、首飾、「械鬥」(set的日語發音)過的髮型等,雖然是為節日聚會而穿戴,但更是在這樣的日子裡,顯露出這一家既華貴又老氣的穿著品味,上一代的品味繼續由下一代承襲著。

    看起來當然覺得不「美」 (我們的當代美感,又是襲自哪裡呢?),但是卻很真實,我們仍可以在當今台灣社會中看到與感受到如許的視覺文化與生活風格,心裡頭或許仍會嫌惡,可是一旦有機會晉身卻又並不排拒,這就是我們的審美矛盾,也是我們的存在狀態。我覺得該劇組在拿捏這部分的文化情感結構,掌握得挺好的。

   進出這個家屋的客廳(也幾乎是這個家的核心空間,其餘的房間、餐廳、玄關等空間,都是環繞在外的),都要脫換鞋子,姊妹們穿著室內拖鞋,總是會發出啪咑聲,很居家,很下意識的隨性,卻也少了一點優雅(優雅在這樣的家裡似乎較為欠缺,較多的則是「偽雅」或俗氣地「附庸風雅」)。二姊衍蘭甚至走起路來有點外八,左手姆指沒事就捏轉著無名指的婚戒,顯示對現有婚姻的不如意(性壓抑),卻又對外遇有某種期待(性慾望)。

    看到節目冊裡簡莉穎寫的〈關於重寫,或許終將失敗〉短文,肯定很多人會聯想起她上週在牿嶺街小劇場《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裡,所講過的一些話語與創作觀點,尤其引用了Aleks Sierz的書名Rewriting the Nation,和四把椅子劇團合作,也要來從事Rewriting Classics Project(重寫經典計畫),不論將來是由四把椅子繼續推出「重寫」的經典劇作,還是簡莉穎繼續「改寫」經典,這才是我們當代面對經典的王道,令人深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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