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從讀劇學習編劇(3)

文字: 周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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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把劇本讀得很好的人未必能把劇本寫好。當你翻開胡適的劇本終身大事〉,明白女主角田亞梅為何離家出走,也分析過她的性格,是的,你懂了,但你未必能創造出她。

別懷疑,說的就是胡適的劇本終身大事〉。這位並不以劇作而成名的自由主義者、生活於文言文時代卻是白話文的倡議者,曾在距今九十五年的1919五四運動之前,將他原本用英語寫成的〈終身大事〉翻譯成中文,發表於《新青年》雜誌上,而被譽為中國新文學史上第一個白話話劇劇本。這個篇幅不長的獨幕劇,如今看來真的「沒什麼」,無論它的內容與形式早在五十年前就被一些創新者認為「過氣了」,因為它所臨摹的對象是「現代戲劇之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而它的女主角田亞梅可說是「中國的娜拉」。兩個女主角在劇終都是離家出走,只是一個已婚、向丈夫告別,另一位未婚、向父母說再見。

雖然〈終身大事〉處處顯得老氣橫秋,但對於一個想把劇本寫好的人──尤其是初學者,卻能從中獲得些許啟發。胡適很本分的把他所觀察到的易卜生劇作手法,運用於〈終身大事〉的編寫上。在這個強調「個人風格」的時代中,不可能再有類似的本分與虛心的臨摹,相反地,正因為胡適想把易卜生引介至中國,故在劇作的模擬上也儘量趨於形似。換言之,在結構、人物、主題、語言上,務求全盤吸收以促成戲劇乃至於文藝的革新;正因為知道自己不懂、不足、需向西方大師學習,使〈終身大事〉顯得面面俱到、格外紮實。這個劇本就好像是一位決心習武之人,把兩腿彎下身子挺直,好好的將「蹲馬步」展示給我們看。

我們看到了結構上清楚的起承轉合。幕啟,田母和算命瞎子交談,兩人皆反對田亞梅和陳先生的婚事;隨後,僕人李媽送走了算命瞎子,田亞梅和田母意見不和、針鋒相對,兩人皆無法說服對方;接著田父上場,責備田母不該由著菩薩與算命的意見而決定女兒的終身大事,令田亞梅燃起希望而以為父親是靠山,豈料田父隨即反對,理由是田陳在歷史上本是同姓,依家法祠規而言兩人不應婚配。田亞梅大失所望,據理力爭仍告失敗,最後,趁父母用午餐時,留下字條告別,令後來發現的兩老不知所措,幕落。

我們看到了人物的基本性格。田亞梅二十三、四,對婚事有主見,想自由戀愛、自己決定對象;田母信奉觀音菩薩和算命,而籤詩和算命仙皆說這婚事不行,那就是不行;田父和田母不同,他堅守的是家族宗室、祠堂風俗和那些老先生們」,並從論語和歷史中引經據典,以證明自己的看法是對的。換言之,劇作者為人物設定出各個分明的性格,一點也不含糊。

我們看到了語言的刻劃。既是話劇,就離不開語言的經營。算命先生會對田母這樣說:

你知道,我不過是據命直言,這男命是寅年亥日生的,女命是巳年申時生的,正合著命書上說的「蛇配虎,男剋女。豬配猴,不到頭。」這是合婚最忌的八字。屬蛇的和屬虎的已是相剋的了。再加上亥日申時,豬猴相剋,這是兩重大忌的命。

田母聽完算命先生的分析,會拿出從廟裡拜來的籤詩,這樣回他:

(走到寫字檯邊,翻開抽屜,拿出了一條黃紙,念道:)這是七十八籤,下下。籤詩說,「夫妻前生定,因緣莫強求。逆天終有禍,婚姻不到頭。」

繼算命、田母之後,田父搬出的是論語

論語上有個陳成子,旁的書上都寫作田成子,便是這個道理,兩千五百年前,姓陳的和姓田的只是一家。後來年代久了,那寫做田字的,便認定姓田,寫做陳字的便認定姓陳,外面看起來,好像是兩姓,其實是一家。所以兩姓祠堂裏都不准通婚。

以上三個例子在證明什麼?證明了如何用語言來刻劃性格。雖然胡適編寫的方式、語氣的掌握很舊式、很老派,但最起碼(請加重最起碼三字),每個人物皆依循著劇作者的基本設定,發展出各自的語言內容:算命的是命書、八字、時辰、生肖;田母──籤詩;田父──論語。而且,光有籤詩的字條是不夠的,還要有籤詩的具體內容;光搬出子曰是不夠的,還要道出田=陳的典故。

我們看到了劇作語言的基本功。你必須先理解並掌握八字、籤詩、論語,你才能刻劃出據命直言的算命先生、求神拜佛而虔誠的田母、講究中國傳統風俗的田父。不然,讀者/觀眾憑什麼相信他/她是你所構想、所設定的人物?

於是,我們必須承認,雖然胡適不是出色的劇作家,但他的終身大事,就算是出色的劇作家也未必寫得出來。我們也要承認,終身大事〉是一個很老舊的、過時的劇本,但它所展現的基本觀念、本分的蹲馬步、清楚的起承轉合、人物的性格,並盡量以用語的內容去刻劃出不同的人物……這些,對於許多當今的新新劇作者而言,未必能超越。

當我們透過終身大事〉的閱讀,願意謙卑的去了解、掌握並熟習九十五年以前的胡適所置入的戲劇元素,我們就有可能藉由讀它而獲得基本的劇作概念,並有機會使劇本愈寫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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